「這太藝術，我看不懂。」
這週末回台南，順便看了展。
我很享受自己獨自看展的時光。看展的時候偶爾會想起，從學藝術、設計以來，經常會聽到的一句話：「這太藝術，我看不懂。」(手刀逃開~)
老實說，每一次聽到，都有點小小的難過。即便這句話並不是在評論我的作品，只是在說他人的作品或展覽，我還是會有一點挫折。那個挫折是覺得，大家還是離藝術與設計好遠 RRR～
好希望大家能更親近藝術、藝文或設計。台南有越來越多很棒的場地，但作為台南人、台灣人，你一年接觸幾場展覽、幾場藝文表演、幾次電影……呢？看著日韓遍地開花的各種展館，以及各式各樣蓬勃發展的藝文、文創產業，真心覺得台灣還有很大很~~大的進步空間。倒也沒有要抨擊那些與藝術保持距離的人，只是很想拆開那一道橫亙在人們與藝文領域之間，名為「這太藝術，我看不懂」的大牆。
所以想小小分享一下，我怎麼感受藝術。
我印象很深刻，從小我只是喜歡畫畫，喜歡創作的過程，也喜歡完成自己想做的東西之後，那一點小小的成就感。要說我從小就多有天分去欣賞別人的創作嗎？其實也是一頭霧水。我也不懂該怎麼欣賞藝術。一直到大學考術科之前，畫室老師在上藝術史之前，很直白地跟我們說，即便我們是正在學藝術的學生，面對藝術依然還是會有「這太藝術，我看不懂」的隔閡感。當下這句話很直接地突破心防，有一種偽裝被拆穿的赤裸感。
ㄏㄏ，原來老師也知道我們看不懂喔（笑）。
但接著，老師用了一個比喻，讓我重新「感受」藝術。我也開始放下那個「我是不是應該要看懂藝術」的負擔，然後才慢慢開始重新學習與閱讀藝術。老師說，欣賞藝術就像欣賞樹上的鳥啼，或是欣賞一首歌曲。
「理解鳥的語言，並不是感受鳥啼的第一要件。」
我們大概聽不懂鳥語究竟傳達了什麼意義，卻可能覺得鳥叫歡騰吵鬧，也可能從鳥鳴中感受到哀淒、恐懼，甚至覺得那個聲音令人心曠神怡。這些感受來自當下聽見的聲音，也可能受到周遭環境影響，甚至只是我們自己的心理投射。而這就可以視為欣賞藝術的第一步。
如果要更具體地形容，就像我們欣賞一首外語歌曲。你不一定會先聽懂歌詞，甚至可能完全不知道歌手在唱故事，但你還是能從旋律裡感受到曖昧、甜蜜、悲傷、沉寂、激動、神聖、激昂……。你先感受到了一些東西。而這些感受也不一定都是正面的。它可能是悲傷的、恐懼的、憤怒的、嘲諷的、批判的、血腥的，甚至是困惑的……。
欣賞藝術的第一步，我想就是先接受自己感受到的任何情緒。先享受那個情緒與感受，一如我們徜徉在一首旋律之中。這些情緒來自於人，也受到環境、個人背景，以及當下身心狀態的影響。所以我認為，感受沒有正確答案，遵循自己的內心即可。
再來，我們才去閱讀「歌詞」。
去看看「創作理念」是什麼，了解「創作者的身分與背景」，知道這件作品在什麼時代、什麼環境下誕生，又想談些什麼。從感受進入閱讀，才開始慢慢理解一件作品。
所以我有時候會想，當我們說出：「這太藝術，我看不懂。」會不會很多時候，是因為我們太快想要「理解」藝術？急著問它到底在講什麼、作者到底想表達什麼、這到底有什麼意義，甚至希望眼前的作品立刻給我們一個可以理解的答案。於是，我們反而跳過了最前面的「感受」。當我們太急著理解藝術，可能也會因此降低自己的感受性，錯過了最簡單的欣賞方式。
至於你可能會說：
「可是這好恐怖、好悲傷、好憤怒，這不美啊？」
我想，這裡或許可以稍微修正一下詞彙。它不一定是「不美」，它可能只是「不愉悅」。我理解的「美」，比較接近一種經過選擇、組織與安排之後所形成的美感，它不必然等於正向、舒服、漂亮或討喜。恐怖有恐怖的美學。哥吉拉很恐怖，但也可以很帥。悲傷有哀戚之美，荒謬可以讓人著迷，醜也可以醜得很萌；混亂、壓迫、焦慮、噁心、憤怒甚至令人不知所措，都可能成為藝術想傳遞的感受。
「藝術沒有義務讓我們舒服。」
有些作品就是希望你不舒服，希望你疑惑，希望你憤怒，甚至故意讓你站在它面前，不知道該拿它怎麼辦。這些感受本身，也可能正是作品的一部分。所以才會說，美感需要慢慢培養與學習，但「感受」是你我原本就擁有的東西。你不需要先成為一個懂藝術的人，才有資格走進美術館。你其實早就有欣賞藝術最基本的工具了。就是你的感受。
如果你看到這裡還意猶未盡，那就再讓我分享一下，我自己欣賞藝術時，大概會經過的六個步驟。
當然，這六個步驟只是我的方法，不是標準SOP，沒有規定一定要全部走完(畢竟我也不是什麼藝術鑑賞大師XD，單純只想遞一張藝術入場卷給大家)。如果你只停留在第一步，單純感受一件作品，我覺得也已經足矣。
▌1. 感受情緒：我現在有什麼感覺？
第一步真的很簡單。
先不要管作者是誰，也先不要急著看牆上的作品介紹。我通常會先站在作品前面，看看自己有什麼感覺。喜歡？討厭？舒服？煩躁？覺得很可愛？很噁心？有點毛毛的？莫名其妙很想笑？還是完全沒有感覺？都可以。
有時候我甚至說不出那個情緒叫什麼，只知道「這個東西讓我有點怪怪的」。那也已經是一種感受。因為這個階段沒有標準答案，你甚至可以跟作者原本想傳達的情緒完全不同。就像同一聲鳥鳴，有人覺得清脆悅耳，有人只覺得：「到底要吵多久啦！」。都沒有關係。
▌2. 理解意念：所以，他到底想說什麼？
等自己的第一印象出現之後，我才會開始好奇：「所以作者到底想說什麼？」
這時候，我才會去看作品名稱、創作理念，看看作者自己怎麼談這件作品。有趣的事情也常常從這裡開始。因為你可能突然發現：「原來他在講這個！」
也可能發現，作者想表達悲傷，你卻感受到平靜；作者想談死亡，你想到的卻是童年。我反而很喜歡這種落差。因為藝術作品一旦離開創作者，就開始跟每一個觀看它的人產生不同的關係。作者的意念提供了一條路，但我們不一定只能沿著那條路走。
▌3. 閱讀背景：他為什麼會做出這個東西？
如果我真的開始對一件作品產生興趣，接下來就會忍不住想知道更多。
這個人是誰？
他生活在什麼年代？當時發生了什麼事？他的成長背景是什麼？為什麼會一直畫這些東西？為什麼那個年代的人看到這件作品會震驚，但現在的我們可能完全無感？很多原本看起來莫名其妙的作品，在知道背景之後，突然就會「啪」地接起來。這也是我覺得藝術史有趣的地方。我們看的其實不只是一幅畫、一件雕塑，而是一個人在某個時間、某個地方，面對他的世界所留下來的東西。
▌4. 觀察工藝：這東西到底是怎麼做出來的？
理解作品之後，我通常又會走回作品前面開始看細節。尤其自己學設計之後，這一步常常會看得很開心。
我會開始注意他的筆觸、材質、構圖、顏色、比例、光影，甚至湊近看：「等等，這到底怎麼做的？」有些作品遠遠看沒什麼，靠近之後才發現細節多到很驚人；有些東西看起來隨手一揮，實際上每一個位置都安排得非常精準。
這時候欣賞的東西，就慢慢從「它讓我感受到什麼」，延伸到「創作者究竟怎麼讓我產生這種感受」。
▌5. 分析技術：他為什麼要這樣做？
再往下一點，我就會開始進入自己的設計師腦袋（笑）。
為什麼用這個顏色？
為什麼人物要放在這裡？
為什麼故意畫歪？
為什麼留這麼大片空白？
為什麼用這個材料？
為什麼明明可以畫得很漂亮，卻故意畫得這麼醜？到了這一步，我看的已經不只是「技術好不好」，還會開始分析創作者怎麼利用技術、形式、媒材與符號，去完成他想傳達的東西。有時候你甚至會發現，那些第一眼讓你覺得「好怪」的地方，恰恰就是作品最精準的地方。
▌6. 自我評論：所以，我喜歡嗎？
最後，我會把作品還給自己。
知道作者是誰、知道他想講什麼、知道作品的時代背景，也看過他的技巧與安排之後，我還是會回頭問自己：「所以，我喜歡嗎？」答案當然可以是「不喜歡」。理解一件作品，不代表一定要喜歡它。
甚至我覺得，能夠在理解之後清楚地說出：「我知道你在幹嘛，但我還是不喜歡。」也是欣賞藝術非常有趣的一部分。我可能認同它的理念，卻不喜歡它的形式；喜歡它的技巧，卻不認同它的觀點；甚至完全不喜歡這件作品，卻因為它讓我思考了很久，而承認它確實對我產生了影響。
到了這裡，藝術欣賞就開始變成一場很私人的對話。我看見作品，也透過作品看見自己。所以如果下一次走進美術館，看著眼前一件莫名其妙的東西，腦中又冒出：「這太藝術，我看不懂。」也許可以先暫時不要管懂不懂。站一下。看一下。感受一下。「我現在覺得它怎麼樣？」
很漂亮，很舒服，很壓迫，很噁心，很悲傷，很好笑，很煩，很荒謬，甚至：「我真的超討厭這個東西。」
都可以。
因為在你產生感受的那一刻，你其實就已經開始欣賞它了。藝術的大門，可能從來沒有我們想像中那麼高。
有時候，它只是從一聲聽不懂的鳥鳴開始。
